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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灯会

作者: 张扬 来源:孝南区委组织部
日期: 2007-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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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杨店镇,古名斗山铺,始建于唐朝,后呼杨家店,明代遂呼杨店。因镇上古代设有驿站,又有大诗人苏东坡神游至此,留有“花发颜如玉,风吹面不寒”之句,故又称斗山铺为桃花驿,建国后还叫过区叫过公社。
  此地民风淳朴,性情温和,每年正月,方圆数十里之遥皆有耍龙灯舞狮子划龙船踩高跷的习俗,近者如三汊埠,远者如祝家塆。遗俗里,既有四项兼备者,亦有各选其二者,二者为龙狮兼备。如只舞狮子,则称玩散灯,多为小村小塆之举。
  每年初八,许多村塆早按了千年的古训及那乡风民俗,由轮到作头的人家召集主事。约了众人,开仓搬出旧年的锣鼓家什,请出龙衣狮头及其配件,拂去浮灰,请塆上巧手的女人剪了各色金纸,裱糊那狰狞的龙首狮头和一应的灯具,也请了能干的篾匠劈了新竹扎那龙身船体。晒场上一时热闹起来,四处人影晃动人声喧哗。头人家的炉膛里灶火旺起来,等喷香的酒菜端将出来,院里置了高的桌子,低的板凳上就有了攒动的人头在坐喝。酒足饭饱之后,村人各就各位,续着手头的活计。等一切准备停当,有一帮壮汉就抄了龙把儿,在晒场上疯了一般的显摆一番,试试今年的手劲,看看是否廉颇老矣尝能饭否?那些耍龙灯的男人里,没有一把蛮力是上不了台面的,所以身单力薄者总是被事先淘汰出局。遇了那不服气的一时兴起就褪了冬衣,着了单薄的衣衫,“呸”地一口痰唾在掌心,不信邪地偏要去尝试举那重百余斤的龙头,不想就歪歪斜斜地引来周遭一群娘儿们的嬉笑,那人牛样地喷着粗气,自嘲着“好汉不提当年勇”,有女人就笑:“又是昨日家庭作业做多了!”有那莽汉就接话说:“你怎晓得的?”女人就瞪了一双好看的眼说:“你大人都没做醒晓得个屁!”“怎不晓得的,还不是进去像亡命的,出来像害病的?”男人就起哄,一阵浪笑,倒羞红了女人的粉脸。
  丙戌之春,司晨的鸡叫过三遍,天一亮就是正月十三,也到了去赶镇里灯会的日子了。各村有灯的都起了大早,做着赶会前的准备。
  村头晒场上早置了大的香案,燃了旺旺的胖蜡粗香,一时间锣鼓喧天,炮仗齐鸣,人声如潮。狮子趴在案桌前稳如泰山,龙把呈S形状蛇样地插在地上的小坑里。锣鼓手拼了命地敲了家伙,忽地人群里就有那壮汉或青头小伙儿浑身筛糠一样的颤栗,双目微闭,口吐白沫,一声盖一声地发出“噗噗”的响声。村人知是从天上请了“马角”下来,好事者竟提了响锣凑近马角的耳畔,鼓了腮帮子狠敲。马角似乎愈发地有了魂灵附体,身子竟欢得如风中旗浪里鱼,冷不防奔到香案前,抄了宝剑,如作法的道士乱舞,俄尔,村人帮其脱了棉衣,马角也扔了宝剑,抓了血盆大口的狮头,在一个小伙儿的配合下,高举过头,半跪在案前,于空中划出几圈不规则的半圆,狮口边际的铃铛就响了一串银铃的脆音。主事催着赶紧放鞭,狮子也不断地叩拜,炮仗爆响,腾起一片呛人的浓烟。众人也愈发被眼前的景象所刺激所狂热,于一片铺天盖地的吼叫里,一色裹了绸巾,着了绸褂,蹬了灯笼裤的壮汉们,抄了地上的龙把儿,放诞地舞将起来,绸衣就水一样地颤动了,褂上红的盘扣在用力中格外的抢眼。几个回合下来,头人催着众人上路。
  虽说立春了,但余寒仍未退,身上走得汗淋淋,手脚却还是一阵冰凉。那龙灯一二十米,长者二十四个龙把儿,短者十二个龙把儿,前面有一人用短棍穿了龙珠,寸步不离龙头。龙身一律裹了红的黄的绿的绸衣,背为艳色,腹为白色,背脊为一溜黑色,艳的龙绸上缀满半圆的阳文的龙鳞。那龙眼大小如拳头,拿轴穿心,等村里请了道士锣鼓喧天地行了“开光”的仪式后,才真正赋予了龙的灵魂和神采。在春天的田野上,迎风招展里,是活了一条龙的生命的。狮子因同样受了礼遇后,方才有了百兽之王的桀骜和雄风。在一阵撵一阵的锣鼓里,古镇的马路上,在寒风料峭里,走了一列又一列威风八面的龙狮队伍,鲜艳的旌旗如林如树,恍惚回到历史,奔走在三国的古战场。紧跟龙头的长者,大都一派道骨仙风,左手挎了竹蓝,盛了香蜡纸炮,嘴里照例少不了要燃一棵滤咀的烟支,时不时拿唇舌调整着烟头在唇上的方位,忽左忽右地在嘴唇游走,长的烟灰或许就在说话的当口突然断裂,飘落到前襟,他是顾不得拍打的,横眉呵斥着半吊子的愣头青走好规定的线路。等烧到剩下滤咀方才“啪”地一声弹射到田边的草丛里甄没了。后边一帮敲锣打鼓的乐手,也个个扎了或红或黄或白的绸巾,着了大艳的绸服,各自司了杠下缚着的家什,边走边富有节奏地敲打,间或对着看热闹的姑娘耸肩鼓眼,夸张地醉心于自塆传授的手艺了。
  甘当配角的龙船花枝招展,如一支招蜂引蝶的花,在春风里微颤,颤出了枝头的韵。踩船的不知是谁家刚过门的媳妇,俏着一张粉脸,着了梅红的紧身缎袄,高高低低地裹出了一身曼妙的身姿。最是船底若隐若现的一双小脚,套了时兴的尖头长统皮靴,愈发地显得玲珑可人了。划船的艄公仿佛总是生着一副秀才般俊美的面庞,满腹的锦绣辞章,四言八句张口就来,好像魔术师嘴里吐不完的彩带。船尾划船的婆婆,明明一个老男人,偏就一身女人的装扮,穿了对襟的黑绸褂,戴了平顶的黑灯芯绒帽,执了一把破得漏风的旧蒲扇,脸上擦了艳乍的大红胭脂,抹了红得耀眼的唇,描了两条粗黑的扫帚眉,活脱脱一个旧式地主婆的扮相。迈开步子,一晃三摇,竟活了一个水蛇的腰身,叫人忍俊不禁了。
猛一抬头,不远的村落处又有一列移走的旌旗往镇上赶,照例敲了家伙,彼此就在春日里遥相呼应了。
  也不知谁村的高跷队伍也徐徐地往庙上赶,高者竟达丈余,低者仅半人高下。跷上的人物皆一色的戏装,一二十个人物的扮相便是一台或两台楚戏里的情节,分明就是好戏连台。踩者大到古稀老人,小到黄发小儿,男女兼有。那手上飘舞的水袖,那头上灵动的纶巾帽带及微颤的花瓴和背上鼓动的令旗,碎了春阳,晃乱了满天的眼线,真比古镇戏院里上演的折子戏还要入目赏心,地上的倒影互相重叠,臆想着他们是和黑夜土场上影影绰绰的皮影有了异曲同工的妙处。
  在这每年的正月十三,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的龙灯狮子龙船和高跷让沉睡一载的古庙瞬间复活了。空旷的土场上如潮如蚁如草的人群早已按自己的高矮胖瘦占据了有利地形。卖糖葫芦的,卖甘蔗的,卖氢气球的,卖花灯的,卖饮料的……吃喝玩乐应有尽有,都卖力地吆喝着,用一些诱人的动作和香味牵扯着孩子们的眼线,引诱着孩子们的味觉。一时间,土场上人声如沸,锣鼓声声,炮仗如煮粥般的爆响。人群合拢的圆里就升腾着一朵又一朵的蘑菇云,竟如古炮台窜起的狼烟。耳朵里灌满了噪音,甚至面对面的搭话都听不清晰。几十条龙灯十几头狮子一字排开,一帮壮汉攥足了劲,鼓着腮帮子,气沉丹田,一声大吼,把一条龙灯直舞得上下翻飞,只见龙身不见人面,眼前只有各色的光影在跳。似乎要把一年积攒的力气用在今日的场合,仿佛蓄意是为了取悦对面土丘上某个陌生女人的媚笑而要孔雀开屏了。龙船也欢欢的如一扇水磨转起来,只是苦了船里的媳妇,汗津津的桃花了一张粉脸。人群是哪边热闹哪边好看就往哪边疯挤,如潮水一般地涨涨落落了。脸上便有了丰富的表情,随着场面的变化而大呼小叫,看到激动处,恨不能长高一截,多出两只眼泡。嘴里明明嗑着瓜子,忽就静止了,欲吐不吐的瓷在坡面,突然就爆出狼一样的吼叫。也有肉厚的后生,偏寻了女人堆里挤,就乘着混水摸了不该摸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方位,自然遭了女人的咒骂和冷眼。不知谁粗心,竟把黄裱的余灰失落到挎篮里,劈劈啪啪引爆了半篮的炮仗,惊得主事者忙不迭弃了竹篮,恨恨地跺脚骂娘。周遭也如发现奇迹,尖叫着喝了倒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约摸时辰不早,三四人就平架了各自队伍的马角,锐声叫着他的绰号,数声之后,马角才由狂躁归于平静,虽说口吐白沫,浑身却软得如一堆稀泥,有人赶紧拿了毛巾给他擦嘴,安顿马角歇息。
  一两小时的喧嚣过后,各村各塆的龙狮也开始陆续回撤,人群就如潮水一样向土场四周退却了。高跷的队伍也避了纷乱的众人,觅了矮的院墙,倚在那里解缚着的高跷,惹得一群幼童驻足仰望。人群蜂拥到马路中央,瞬间工夫,宽广的马路兀地逼仄起来,堵塞的大小车辆愈聚愈多,汇成了一条慵懒的长龙。谁也无暇顾及身前身后喇叭催命地鸣啼,任性地各走各的路了。小贩们拍了屁股后的灰屑,跟着涌动的人流前行,后臀上就闪闪烁烁地晃动着一对灰的印迹。
  土场也瞬间空旷开来,似乎有了诗人笔下“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宛如傍晚的檗树上,驻了千万只麻雀,偶尔叫一声枪响惊飞后的寂静。
  土场的寂静在一分又一分地加剧,静到连最后几个顽童拾了残余的炮仗来燃,发出的声响竟有些聋耳了。地上的脚印一层叠了一层,一如瘪嘴的婆婆手里纳的千层底。
  龙灯走了,狮灯走了,龙船走了,高跷走了,人走了,空留一座古庙和庙里的一缕炉香及庙前一片开阔的土场。朱漆庙门“吱呀”一声闭合,把年关在里面。对于来年,那又将是一个怎样悠长的等待?时间在等待中消磨,生命在静候中衰老,那些龙狮一定是有魂魄的了,它们在瞬间的热闹后,在被束之高阁的日子里,是否愿意静静地思想这座古老的庙宇,还有这源远流长的古镇和古镇里的风物和村人?静默的惟有土场上落日的余辉和西天半轮夕阳斜照下的古庙!(图片由杨店镇委镇政府提供)
  (责任编辑:沈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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