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产队是个极为重视粮食生产的集体。一到小农闲,除了参与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外,就一门心思积肥。积肥有两个途径:一是南下割青草(已在《飞车运肥中》介绍过);二是北上换黄豆。说是“换”黄豆,其实是买黄豆。因为买黄豆的钱是靠卖粮食得来的,所以相当于是用粮食换黄豆。每年打下的粮食首先上交公粮和上级规定的定购粮(俗称公、余粮),然后要留足口粮。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按人头测算,大约每人每年分稻谷500斤,其中一半按人头分,大人与小孩各不相同;另一半则按工分分,叫多劳多得。上述两项完成以后,如果还有多余的粮食,则生产队可以自行处理,但规定不准分给私人,否则视为“私分集体财物”。既如此,生产队便决定将多余的粮食卖掉,买回黄豆榨油,油卖掉后再买黄豆,落下的豆饼就成了最好的肥料。
买黄豆的地点在河南省的驻马店市。驻马店车站是京广线上的一座二级站,南来北往的客、货列车都要在此停车。我们每次北上买黄豆,一般5至6人同行,在家吃罢晚饭,每人将两条麻袋用绳子一捆斜挂在肩上,步行至孝感火车站,伺机扒上北上的货车,半夜时分便到了驻马店车站。悄悄下车后出站,找路边的洗脸摊,每人花5分钱将脸上的炭灰洗掉。当时车站门前的马路边有许多人专门卖热水给行人洗手洗脸,见有人经过水摊,河南大嫂就用她们的河南嗓音极热情地招呼:“热水洗脸啦!”尽管共用毛巾脏得不现原色,但对于我们这些扒“荒车”的农民来说,还有资格挑剔么?
洗罢脸,再找一路边摊,每人花1角钱吃一碗猪血炖粉条。这碗粉条就是我们第二天白天的早饭加中午饭。饭毕,就该到市场上买黄豆了。
市场是夜市,白天是不准粮食类的货物在此交易的(估计当地政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要是真管,即使是晚上也能管死)。黄豆买好后,先装在一条麻袋里,系好口,外面再套上一条麻袋。然后每人扛着100多斤黄豆,迂回进入车站内。经仔细观察并确认安全后,两人一组,迅速地将装有黄豆的麻袋递到南下的运煤列车车箱里,人则离开,在稍远处隐蔽,待列车启动后再飞速上车。
上车后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要将黄豆隐藏好。因为从驻马店返回途中在信阳站和广水站要停车,万一在停车后被站内值勤人员发现,就会将黄豆交由当地工商所,按国家牌价强行收购。车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双手将煤扒一个坑,然后将黄豆放进坑里,上面再用煤覆盖。隐蔽工作结束,人则离开原车箱。如此客货分离,以确保万无一失。
列车运行过了肖家港车站,我们便将黄豆从煤堆里扒出来,精神抖擞地做好卸货准备。车近我们村湾时,车上众人便放开嗓子大喊:“黄豆回来了!”喊完,则各自将装有黄豆的麻袋提至车箱墙板外,人体下半部分紧贴墙板,将上身尽量前倾以缩短麻袋与地面的距离,然后一松手,麻袋便滚落在路基上。黄豆自有接应的人员运走。
有一回,却让我们这些常在火车上“玩”的“老江湖”“栽”了。那天凌晨时分,我们一行人从驻马店车站刚到市场附近,即被四个戴着红袖箍的人拦住去路,其中一人大声喝道:“站住!一个也别想跑!”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吆喝声吓楞了。看他们胳膊上的红袖章,心想可能碰上当地的市管人员,当时谁也没动。接下来他们又叫我们“蹲下来!”并喝令:“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放在地上!”我们出门时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公款,其余的人身无分文,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想保护带钱的人先行离开。为了打乱被控制的局面,我趁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别人身上时,迅速起身拔腿飞奔。戴袖箍者在我后面追了不多远,眼看追不上我,便停止了追赶。我也不敢到处乱跑,更不敢走小街窄巷,唯恐再次碰上他们。只得空手提前迂回进入火车站内,试图与我们自己的人会合。遗憾的是,直到我只身一人扒上南下的火车,才突然意识到:那一伙戴袖章的家伙可能不是“李逵”而是“李鬼”,要不然,怎么不把我们带到一间办公室里去问话,而要在路边的黑暗处搜身呢?
至今想起这事,仍然为没能完成队里的买豆任务而愧疚;也为自己不辨真假仓惶逃遁而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