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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杵成针

作者:张扬 来源:区委组织部
日期: 2008-9-2 站内搜索

    万福海,取福如东海之意,祖上曾是地主,到他这代就彻底没落了,他的父亲也过世得早。那样的岁月里,万福海过着恓惶的日子 ,人生叫政治的颠三倒四压得喘不上气。万福海寂寞的时候,除了学习,就老在西边厢房里昏天黑地的练字,毛笔字、钢笔字样样都来。隶楷行草体体皆练。几易寒暑,除了满腹的锦绣文章,一手毛笔字也练得出神入化,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他的母亲没事也叨:“儿呀!字也当不了饭吃,填不了肚子的!”万福海搁了笔,揉揉眼,接了母亲手中的茶罐,咕咚咚牛饮一番:“妈,这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黄金你娘的脚!”他母亲恨恨的骂着,顺手蘸了唾沫擦了万福海额头的一星墨迹。
    万福海娶了柳翠的第二年,福海的妈就伸了腿。他们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叫万大志,女儿叫万香。恢复高考的第四年,万福海便考中了地区最牛的一所师范。学校开学一个月,万书记才把录取通知书交到他手上。万福海火烧眉毛赶到学校,领导一脸的惊讶:“通知书早发了,不信你看邮戳!”万福海就可怜巴巴泪流满面,哽咽着:“东西被大队书记压了个把月,昨天才交到我手上,请领导高抬贵手!”领导不耐烦:“凡是这种情况一律作自动退学处理!”
    万福海也不知怎么回的家,买票时,多给了别人几块钱也不知道。
    一到家,便冲到万书记家里,拎着锈迹斑斑的斧头,四下找人。人早溜了,他就一阵乱剁。面前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他站在堂屋中央骂:“姓万的狗杂种,我日你祖宗八代!只要我万福海不死,跟你完不了!”
    第二天,万福海被大队民兵连长带人五花大绑押到乡里。乡长是一位和气的小老头,嗡声嗡气地说:“你们万书记也是一片好心,塆上壮劳力少,他怕完不成生产任务,你倒好,好心当了驴肝肺。家里也砸个稀巴烂,么办?我看你年轻,不懂世事,东西就算了,先住一礼拜学习班再说,认真反省反省,写写检查。回去后,好好劳动。”
七天后,万福海回到家,他谁也不理,米水不沾,把自己反关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柳翠急得屁股长了草——慌(荒)了,就在门外劝,劝不动,只好请来亲戚六眷,也无济于事。
    柳翠到乡里找乡长,哭着说:“乡长,我们家男人两代单传,就一根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拉你垫棺材!”乡长没折,皱着眉随手翻翻万福海写的一匝检查,觉得这伢儿一手字写得真是两个哑巴睡到一头——没话说。心里豁然开朗,转过头对柳翠说:“你回去,读书的细皮嫩肉,干不了粗活,我安排他到你们大队小学当老师,一肩挑两头,既能照顾家里,又能挣工分。”
    柳翠这才止住泪水,给乡长鞠个躬回去了。
    第二年,万书记因作风问题被撤了职,万书记家的大门自此就很少敞开过。
    万福海年轻,脑子转得快,又能写一笔好字。以前大队里开会或搞文艺活动,总要为写毛笔字发愁,这回好,万福海全包了。
    新上任的万支书是复原军人,文化不高,长万福海10岁,和他没出五服,说话大嗓门,一副古道热肠。不久,将万福海提升为校长,凡是有个写写画画的,万福海也随叫随到。天长日久,便成了万支书的贴心人。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在万福海春风得意的日子里,灾难也不期而至。
那时,公社抽他去搞社教,春耕的时节,和县里王书记去很偏的一个大队蹲点。一段日子后,王书记觉得万福海有能力,能独挡一面,就派他去另一个村子。一天,万福海开会说要与大家“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有人就嘀咕:“我怕是要共产共妻的?”人堆里就一阵笑。万福海被笑得扯扯衣角,摸摸扣子,愈发窘得一脸的潮红,倒叫那白皙的面孔更为生动了。女人们就煽:“翠翠,你男人晚上脸也这么红的?”翠翠说:“我男人再红也没你当家的红,我男人红,八成是结火屙不出来哩!”众人又一阵哄笑。公社的江书记就在土台上拍桌子:“说正经的说正经的,骚情的话留到被窝里跟我说!”一家女人就插嘴:“江书记白天黑夜作风都硬的!”会后,这白脸的书生就装饰了许多女人的梦。
    万福海的生活是靠挨家挨户的吃派饭应付。吃了一通派饭,倒吃出了一些段子。
    一日,万福海轮到皮筲箕(不漏水,意为小气)家。皮筲箕顶见不得当官的,夜饭就备了两个菜,一碗臭豆腐,一碗炒鸡蛋。菜上桌,她的几个娃儿谗得跟野狼似的,流鼻搭涎的呼啦就过来,对盘里的鸡蛋连抓带赶。皮筲箕眼见了佯装着赶,骂着狗日的饿狼,也并不拉的,任三个小子分了。万福海笑笑说:“不碍事不碍事,”就依了一菜碗臭豆腐下饭。皮筲箕还劝:“万同志,您个拈菜!”万福海应一声,蘸一块。扒了几口,皮筲箕又亲热的劝:“万同志,您个拈菜!”万福海又蘸一块。末了,皮筲箕又劝万福海拈菜,万福海烦了:“叫个么×叫!怕不是有个么×蘸!”皮筲箕忽就瓷在那儿,脸红得像关公。这事几日也传开了。只要见了女人,男人就嬉皮笑脸:皮筲箕,有个么×蘸?
    另一日派饭轮到黄陂旯(黄陂人,满口的黄陂腔)家,菜是不少,荤素搭配,大小四样,女人操着满口的黄陂腔:“万同志你啷嘎,这是胯(炕)的鱼。饭哩,挣(甑)的有干的,屙(锅)的有稀(粥)的……万福海本来食欲旺旺的,听黄陂旯的黄陂腔一叫,胃里差点闹腾了。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不知怎就传开来,塆里人说婆娘是自己屁眼流鲜血,还要给人诊痔疮的。肥没舔上,还叫人踢了一蹶子。
    这一“三同”,万福海就和王书记熟了,两人是一见如故。一日里,见万福海写了幅对子:立春天渐暖,雨水送肥忙。一手毛笔字是行云流水,嘴里就叹:“还是乡下秀才多,藏龙卧虎的!” 万福海谦虚着:“我是满瓢水不荡,半瓢水直晃哩!”听他一说,王书记也愈发看重了万福海。事后,万福海把王书记接到家里喝酒,柳翠想着天法弄了几个菜,吃在兴头上,柳翠闲话着福海细皮嫩肉,做农活是没得爹娘叫,逼上梁山的,能像王书记您在上面就好了!哎……王书记勾头扒饭,也不答腔,任了她叨,眼里却是有话的。
    夜里,柳翠就叹:“我们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我是指望葫芦天也大,福海,你祖坟没挖动的,就死了这份心。”
    不成想,三个月后的一天,王书记就一屁股塌在万福海家的凳子上,顺手搓着裤管上的泥星,唤着:“福海,福海,你狗日的要请我喝吊酒的,”万福海说:“闲茶闷酒无聊烟,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我安排你狗日的到公社当干部,酒是一定要喝的,不喝酒,这表你就莫想填!”万福海一下就愣了。柳翠一把薅了男人的衣服:“你个书呆子,还不去东头憨子家打酒?”而后,柳翠就去灶屋里烧火炒菜,晃碎了一地身影。
    几天后,万福海去了一趟县上的王书记家,还专门提了只正下蛋的老母鸡。王书记一高兴,叫老婆弄了几个菜,两人就喝得天昏地暗。那晚,万福海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样兴奋,喝到最后连北都找不到了。王书记扶他到旅馆住下,也没往深处想。等次日去叫万福海,没想他过了气。柳翠因为这层关系,也不好扯皮。后来,王书记偷偷来家里给过她一笔钱,也算是安抚吧!没成想最后还是叫人利用了,王书记降了职不说,还被调到异地为官。
    所谓人生的乐极生悲大抵如此了。柳翠受不了打击,四年后,也抑郁而死。万大志就被父母双亡的痛苦记忆杂糅着、簇拥着、裹挟着前行,成了他一生中永远的心痛。
万大志头一回参加高考,没上考场就注定输得糊涂,输得郁闷,输得像六月欲雨不雨的鬼天气。
    因为十一年等一考来之不易,万大志就如一头犁地的牛,终于把望山跑死马的水田耕完了,他总算可以对自己作个交待了。他太渴望成功了,无数个日子,脑壳里画面翻覆,最终总是定格在两个画面上:一是儿时家里穷,父亲死得早,妈就叫大志到集市卖鸡蛋,见别人小孩吃冰棒,大志馋得只咽口水,做梦都想吃一根。卖完了,沿路走沿路都想着冰棒的事。一回,实在谗得受不了,就从卖鸡蛋的钱里抠了四分。把钱攥在手心里,他一次次的下决心,一回回的劝自己,在冰棒摊前转了五六圈,钱都捏成了一个湿团,最后才下了天大的决心,买了一根。大志只是边走边舔,舍不得大口的咬,他想让那味作更多的停留。大志舔着舔着,天太热了,冰棒融得快,没想“啪”的掉到了地上。大志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一慌张,手忙脚乱还是没接住,赶紧蹲下身子去捡,大热的天,哪儿捡得起来?他的泪“哗”的就下来了。一路往回走一路拿胳膊抹泪,那味道仿佛还在口里,大志用舌头舔着嘴巴,后悔着自己粗心,骂着自己的大意,设想了无数个的“如果”。
    到家把钱交给妈,妈一数觉得不对,还说今儿不是涨了半分?边说边把门闩了。抓了一个枯树根,骂一句:“给老子跪倒!”劈头盖脸就落下来。大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哭,恨着自己没志气。妈打累了蹲在院里哭了。还数落着算命先生的不是,说我儿子就这点出息将来还能成大事?万家算是没指望了。
    二是父母双亡后,连三暗六的瓦房里就由姐和她守着。小学三年级时,他逃了学,老师捎信给姐姐。姐照旧弄了夜饭,热热地叫他围了八仙桌,往他碗里夹菜。万大志拿眼乜姐。
    洗澡的当口,姐打了桶热水给大志洗澡。等脱了裤子,姐忽地从背后抽出一根扫帚条来,“啪”地抽在凳子上,大志立时打了一个尿禁:“姐,么事拿条子?”“你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我……我……”大志有些语无伦次,没等他争辩,姐的手就晃成了七八只,万大志痛得活蹦乱跳,如赤脚板遭了头烫,腿上立时现了几条血印。姐不解气,抓了大志的小脑壳,按到脚盆里,就如热天在水缸里按一只葫芦。温水呛得大志头昏眼花,姐按一次哭一声,末了,一把将大志推到水里,任水溅了一圈湿印,而后一屁股塌在门槛上嚎啕大哭。自打那次呛水事件,直到高三,大志没掉一次课。他把生活的残酷和肩负的责任,化作了一种恨,让恨成为了一种上进的力量,他想让自己成为姐一生的骄傲,姐再没打过自己一巴掌。每晚,他总是最后一个睡觉。
    眼瞅着姐一年大一年,塆上和她一般年龄的姐妹都一个个嫁人了,她就是死不嫁,叔叔婶婶们都来问,姐老是绞着一条油黑的大辫子,佝头盯着脚上的一双平底灯芯绒布鞋,春台上一灯如豆。大志心里明镜似的,姐是怕嫁了人误了自己的考学。他也偶尔半夜听到姐偷偷的哭。姐一伤心,大志的心里就虫咬一般的难受。
    当人生的苦难和亲情的期待如山一样压过来的时候,大志总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临考前的半个月,大志老是深更半夜叫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惊得一身冷汗。他开始一夜夜的睡不着。大志去医院,一个丰乳肥臀的老女人,正打着毛衣和人扯淡,也不晓得大志听清了没有,她拿了几颗药,说睡前吃就行。大志追一句:“吃几颗?”没想女人铳一句:“刚才不说了,你耳朵卖到烧肉馆了?”大志不敢再问,径自回到家。怀揣药片,像捡回个宝贝。为了睡个好觉,大志专门留在了考前的晚上。一擦黑,万大志把那白色的药片放在课本上,拨了几个圈,拨出一纸的药味。一共三片,他不晓得到底吃几粒才算对。他就着水吞下一颗,躺在凉席上,仍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等不及了,忽地爬起来,索性把剩下的两颗也送到胃里。
    这一宿大志的确美美地睡了一觉,只是醒来时,已是次日的下午,他似乎记起什么,挣扎着想起来,浑身却没了力气,头重得跟榔头似的,全不由自己摆布。他一翻身滚到地上,全然不晓得痛。爬起来时,大志痴痴地如一桩木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志才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1983年的夏天,让大志无数次的后悔,无数次的痛骂那个白大褂的胖女人,甚至为了惩罚自己,他几天米水不进。姐也不劝,每天下地,侍弄那些庄稼。照例把饭送到他的床头,一日三餐。第三日的夜里,姐再一次发觉大志没沾饭菜时,她抄起碗,一把摔得粉碎。伴随沙哑的破碎声,姐声嘶力竭地吼:“河里有水,屋后有树,房里有农药!你要是个男人,就去死一回……”姐骂够了,独自到灶屋里,哗哗的洗碗放声的哭。大志的泪顺着眼角下来了,流到脖子里,他咬着嘴唇,嘴里有一股咸味,他仍是流泪。
    第二天天光,他就虚弱地喊:“姐,我饿!”姐应着,小跑到灶屋里点火煮饭,搅着锅里的稀饭,姐的泪水一颗颗地滴到米汤里。
    这一年姐24岁,大志18岁,姐已是塆上的老姑娘了。大志不想再拖累姐了。一日雨天,屋檐下的雨下得绞绳似的。大志说:“姐,你再不嫁人就难了!”“我不嫁!妈临死前,我答应的,你不考上大学,我不嫁人!”姐拧着草绳,瞅也没瞅他。“你不找人我就不上学!”大志使了绝招。姐一时没了声气。院里的水正成群结队地往阴沟里奔。
婶子把一身新衣的姐领到杨家店相了亲,回来时,姐进屋就脱了皮鞋,心疼地叫大志拿抹布来。大志屁颠屁颠地忙了半天,等姐收拾停当了,才壮了胆子问:“成了?”姐不说话,翻了眼珠子看他,看得大志心里直发毛:“人好是好,就是一桩事他不应允,他不同意招女婿,”“谁个要他招女婿?你嫁过去呗,几个男人愿招女婿的?”“不招,你呢?我即便吃香的喝辣的那也没意思!”大志在堂屋里跺了半天脚:“呀,你真是固执!你真是死脑筋!”姐说:“大志,你什么时候考上,姐什么时候嫁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其实,姐的心思大志一清二白。睡在稻场的竹床上,仰望满天星斗,大志的泪又下来了,他死活也要去复读了,就是为了姐也要拼一回的,哪怕破死亡命也要考一回。
    这么一折腾,大志的失眠症不治而愈。他开始啃课本了。那时塆上还没通电,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照明也是煤油灯。黄昏时分,姐照例把玻璃灯罩擦得雪亮,上足煤油,桌下置了一桶水。大志就着煤油灯昏黄的灯火看书,把一双脚泡到水里避蚊子。后来,姐发觉大志的脚都泡腐了,就每夜守着他,拿蒲扇给他赶蚊子。大志玩笑说“姐,我这是皇帝的待遇哩!”姐就笑,拿扇子轻轻拍他的头,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古人考状元,要头悬梁锥刺骨的!”大志想,以后考上了大学,一定让姐过最好的日子,冬天给她铺厚厚的床,夏天给她扇凉,让她享受世上最好的待遇。后来,大志就画了一幅卧薪尝胆的简笔画挂在对面的土墙上,每日有心无心的看几眼,那给了他很大的触动,他告戒自己不能输,决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一年,姐姐的身体明显的不如从前,还无端的昏倒过几回,大志急得要死,。姐姐苍白着脸说:“没得事,姐姐是女人的事情来了,你不懂的!”
    万大志进考场的前夜,姐姐是偷偷到塆上的土地庙虔诚的上了几柱香的。她默念着:“观音菩萨,请您老保佑大志金榜题名啊,他中了,我也就嫁个人算了,省得拖累他!”当然,这档子事大志做梦也不会知道的,他只是拼命三郎的去考了,忘却了人世间的所有烦忧,他的动力就是顺利考上,不让姐姐操心,能自食其力,好让姐姐轻轻松松嫁人,不然,即便考到北大清华,他这辈子别想再安生了。
    这年的高考天气奇热,坐在考场里人都湿透了,那时电扇还是奢侈品。他顾不了什么鬼天气,只晓得朝目标靠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人逼上梁山大概也就这样了。
    成绩下来时,大志就知道考上了。通知书来的那个下午,他和姐姐并排坐在院里老檗树的树荫里,大家都哭了。大志抬头,说:“你可以嫁人了?”嫁人,姐嫁是要嫁的,等你结婚姐再嫁!”大志一脸吃惊的模样:“你反悔了?再不嫁,你都什么年纪了?”姐依然绞着自己乌黑的大辫子,咬着嘴唇,眼里涌着泪:“姐的事你莫操心,安心读你的大学,我会嫁人的……”“你不嫁人,我就不去读书!”大志说完,一扭脖子,进了屋。
    好些时日,他们就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志使了绝招,开始绝食。
    每日,姐姐坐在床头劝,大志满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第三日夜里,姐姐想,这事不说是不行了。于是,坐在大志床前,说:“大志,你晓不晓得姐不嫁的原因?”大志一骨碌爬起来,瞪着一双大眼,似乎眼前的不是自己的亲姐姐。“从去年开始,姐就病了,医生说你这病不轻!我说医生,我什么都扛得住。他们说是癌,怕活不了几年。姐回家就偷偷哭了一夜。姐左思右想,人就是一辈子,活长活短都一个样,后来就想开了,就想等你上了大学再说。但你心疼姐,姐也没白疼你,我纵是死了也安心了,也算是对妈有了交待。你还记得小时姐把你按到洗澡盆里的事吧?姐每次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你,姐是恨铁不成钢的,姐盼你做个人上人的,你是男人,以后万家的发达就指望你了!你可要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在省城里做了大事,别忘了回来给爸妈烧烧纸的,千万莫要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这样迟早是要遭雷劈的!姐是个女人,是老鼠尾巴打肿了,也没得棒槌粗的。我这一生是没指望了,姐的抱负就靠你来伸展了,只要你有了成就,姐就死得值。上学后,不管家里出什么事,你都不要回头,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要不听姐的话,姐就算白为你苦了累了,现在你就答应我!”大志早抱着姐哭成了一个泪人,大志哽咽着:“姐……姐……我要吃饭,大志要吃姐做的饭……大志要不听姐的话,就天打雷劈!姐,你可要好好活着,等我有钱了,给你治病,叫你享清福,姐,要答应我的,答应我的……不能往坏处想的……”
    窗外忽的下起了雨,那是仲秋的第一场雨,雨愈下愈大,雨声很大,盖了他们的哭声。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落得家里桌子都生了白毛,界河里水涨了又涨,直到冲走了那座独木桥!
    万翠死的时候,檐下的雨仍下成了一条线,万大志的一双眼睛都哭成了一对烂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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