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修这项水利工程的目的,据说:一是拉直河道,防洪;二是灭螺。
各生产队在基本完成秋播任务后,便遵照公社的通知,集体带齐粮草,个人卷好铺盖,从四面八方向汉北河工地集结。
作为一名普通民工,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总共上了多少人;一共要开挖多长的距离;挖这道河有什么意义;什么时候完工。我所要知道的或说我所关心的是:我一天能记多少工分;补助多少口粮,仅此足矣。
直至今天,我仍不能准确知道汉北河的地理位置,遑论其开挖成河后的所谓重大意义。但是,至今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在那决战汉北河的几十天里所经受的苦难,以及从苦难中寻觅的那一丝丝快乐。
凌晨5点,我们便在一声紧似一声的哨声中起床,拿上自备的碗筷到用塑料布搭起的食堂吃早饭。因为是一个生产大队集体开伙,8个生产小队共200多人同时用餐。尽管是集体活动,但农民可不比军人,根本没有秩序可言。加之天未亮,互相之间看不真切,因此盛饭夹菜便切实做到了“争先恐后,旁若无人”。
如果你不积极争抢,那么很有可能会饿肚子。所以人们为了肚子,便顾不得面子了。
6点左右到达工地,冬天的这个时间天还未亮。途中我们扛着工具,跨越一座浮桥。浮桥用十几只木船托底,船与船之间用竹跳板铺设连接。众人上桥后便故意蹬踩,使船摇晃。这时往往有坏小子凭借自己的想象,故意大声地开船家的黄色玩笑,脾气大的船老板则会用恶毒的言语回骂, 笑声、起哄声便在黎明前的河中央荡漾。
到工地后,我们十分自觉地到各自的土塘干起来。因是新河,既要挖河,又要做堤。挖河的长度以小队为单位分;做堤的段面则以大队为单位分。所以民工注重的是挖河的进度;而大队干部关注的则是做堤的段面。正因如此,故有的人为了取巧,土没挑到堤上便倒掉了。大队干部在阻止民工中途倒土现象时,竟随口说道:“最高指示:不准乱倒土”。殊不知,这位干部随口一说,却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因为当时的“最高指示”已经约定俗成,那就是专指毛泽东同志说过的话。好在这个干部基本属文盲范畴,且其三代贫农,特定环境冒犯伟大领袖毛主席,可能无犯罪之故意,于是在一片哄笑声中大家原谅了他。
一天的劳动时间分上、下午两大块。上、下午各休息十五分钟。中午饭由炊事员从住地送到工地上吃。饭一到工地, 大家便一哄而上,把个饭甑围得水泄不通。盛饭也得讲究技巧,第一次只盛半碗,便于能快捷地盛第二次。倘若首次盛满,则等你将第一大碗吃完,饭甑早见底了。农民的智慧可见一斑。
那时很注重宣传工作。堤上堤下遍插红旗,用簸箕做成的标语牌上用红油漆写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等内容。无数只高音喇叭时而播送革命样板戏或语录歌;时而广播好人好事。浓厚而热烈的舆论氛围客观地部分转移了人们对自身疲劳的注意。
因为道远,挑一担土来回需几分钟时间,所以一般挖土者与挑土者的比例为1:5。也就是说,有人在一天内可能没有挖土的机会。而相对于挑土而言,挖土就是休息,甚至是一种享受。其舒服程度绝不亚于现在的冼头洗脚。
最难捱的就是在下午4点以后,这时两条腿就象灌了铅,踩在松软潮湿的泥沙地面上,总觉不得劲。加之要爬两次坡(挖河一次;上堤再次),脚提起来老沉老沉。所以每天从这时起到6点收工时,堤背面不远的干涸的小沟处,拉懒屎懒尿的人也特别多。有的人也确实要解决问题,但屙完后便不急于离开,尽量找熟人扯闲篇或互相传递劣质香烟,为的是拖一会就舒服一会。
累了一天还睡不好一个安稳觉。十几条汉子挤在当地房东十几平米的堂屋地铺上头,头上方是土坯砖砌的鸡笼,屋里弥漫着鸡屎的臭味;脚下边对大门,一双双从破旧的胶鞋里抽出来的汗脚虽然草草地洗了一把,其难闻的味道仍顽强地保留并弥散开来,更把东家一个小小堂屋弄得臭气熏天。一个湾子出门的人,往往还要为争睡觉的地盘吵个不休。真成了“叫花子争门楼”——天亮后还是别人的。
当然,快乐的时光还是有的,这就全靠老天恩赐。说穿了,下雨下雪天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只有遇上这样的天气,我们才不必上工地,可以舒舒服服地尽情放松了。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幸福?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下雨下雪不用出工最幸福。
唉!难忘的汉北河,我不知道曾经为它抛洒了多少汗水。但愿它今天能为当地人民做点贡献,不让我们的汗水付诸东流。
2008.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