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书虫，因为爱看小说，把自己整个耽误了，凑合着上了古城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读了三年中文专科。我把自已泡在图书馆里，如一堆雪里红，叫书的盐水浸润了三年。
毕业那天，我们各奔东西。站台上，没有“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别。一个月后，我拜托一位重要的亲戚用糖衣炮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几位主要部门的头儿。初战告捷，我留在了这座70万人口的城市，挎上背包，心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把自己融进了人潮汹涌的都市。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卡拉0k厅里传出一首久违的歌：“山呀还是那座山，梁呀还是那道梁……”
这座城市的灿烂由来已久，拥有1500多年的光荣历史。对于后来者：好的历史总会锦上添花，坏的历史总会血泪斑斑。历史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附了太多的精华和糟粕。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为了去粗取精，我把自己扔在图书馆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我想掌握第一手材料。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伟人的话，我很崇拜。
没想三年后，这种“泡馆”为我的小说创作奠定了雄厚的基础。我曾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因为频繁的内战和天灾人祸，他们流落天涯。星星之火成了燎原之势。他们终于觉醒，应该团结起来，团结才有力量。这个计划如同发掘秦氏兵马俑，我成了庞大家族的发掘者。这个宏大工程的酝酿和实施始终在围绕着“钱”打转儿。二十年的改革开放，让族人们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塞满了钱。钱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把你贫穷时，梦都梦不到的变成现实，可以一夜之间让你成为皇帝或草民。他们不惜钱，钱是身上的搓的垢，来了去，去了来。他们进京城到上海如进自家菜园子。据说中央好几个部的德高望重的领导不仅与我们家族同宗，而且关系甚密。他们没有太多的文化，但经历就是文化。他们知道全国各地都一阵风的掀起修复古迹的热潮。电视上的公益广告一个比一个做得牛气：“保护我们的古文化!”“忘记历史就是背叛!”……民间也刮起修谱的热风。族人们挺着肚皮说：“别人能修,我们不能修?我们没有钱?”财大就是气粗，你不承认不行。他们要的是面子，而面子大半是靠钱支撑着。人穷志就短。
几乎一夜之间，几个大款(相当于大财东)，斥资6万元。为了创新，不仅要修谱，还要写史传。他们说党有党史，家也该有家史。谱——干瘪乏味,充满数字化，适于存档；史——耐读易传，词章灿烂，易于教化。于是，我作为家族的一员被召回，其时，已发表大大小小的几篇小说，在古城文学界小有名气。他们把写史传的重任压给我时，同时把金钱的数目塞给我：1.5万元，这是个诱人的数字。我欣然领命。钱对艺术是再好不过的尊重。他们不懂艺术，但懂得钱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他们的口头禅叫：有钱能使磨推鬼！如今大喊三声不要钱的，不是傻瓜就是笨蛋。
我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为利的奔忙中。为名忙为利忙有什么不好？美国人有钱就能指手划脚，你不服还不行。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颠簸不破的真理。翻阅砖头样厚重的志书，我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最佳年龄。我在一所中学教书。因为穷，学校没有给我报销一个子儿的房租。虽说好多家里供着“天地君亲师之位”的牌子，但生活中满不是那回事。姑娘家一听你是教师，心里就打了鼓，马上把教书匠和迂腐划上等号。尽管你长得像帅哥，或很有品味。前者是惊鸿一瞥的，像大米里挑麦子；后者是曲径通幽，要一个具体展示的过程。姑娘们要的是诗一样浓缩的物质。我大体属于后者。除了长得高大骨感，写一点破小说，再挑不出丁点儿优势。小说里我无往不胜，爱情上我屡战屡败。我失败的关键大约是有一口分布参差的牙齿，真是挡不住的恐怖。这完全得宜于儿时啃本土甘蔗太多，那是大换牙的季节，满口好看的牙全叫自己给生生毁了。人家毁自己还怨天尤人，可自己毁自己连哭的份儿都没有。哲人说：人总是被自己打败的。我不是哲人，仅仅是一个能教语文的中学男教师，二十六岁仍打光棍，是爷爷不疼，奶奶不爱，姑娘不媚的角色。老校长说我上课时对主题思想挖得过于深刻，写作文不能老叫学生满山放羊。校长问学生行不行，他们都说有点儿甜，仿佛舔着一块美丽的雪糕。或者喝着一瓶“农夫山泉”。
我想自己快完了，如今是领导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年代。我就这样接二连三地给自己充当掘墓人。
2 平凡的生活
在市图书馆，居然遇上我的铁哥们大牛。大牛是我高中的同学,割头换颈的朋友。好多年没谋面，他上了大学，分配到这座城市的市政府上班。见面时，我们惊呼一声，互相打了对方一拳，“他妈的你小子!”而后是互探虚实，穷追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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