塆子里开始热闹得如同过节,孩子们大呼小叫东奔西走,争相传告。晒场中央也于黄昏时分依势搭起一座米高的土木台子,谁家有好事的孩子猴急猴急一窜就上去了,舞动手中的棍棒,俨然一位江湖侠客。
掌灯时分,两只枯杆上挑了盆大的夜壶,壶里灌满柴油,腕粗的火捻子汪起来,照得稻场如同白昼。两股黑烟在光火的映照下,在半明半暗的夜空作幻化的舞蹈。柴油的气味氤氲开来,乡村的夜气里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场前早排了高的板凳低的靠椅,男人们眯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女人们脆脆地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满场疯跑,间或一个小孩跟大人弄丢了,奓着一张嘴嚎丧似地哭。有胆大的男女,在草垛后十指焦渴地绞在一处,有好事的偏就拾了瓦片往黑暗里掷,弄毛了,小伙子一撵,小家伙就如同燕子飞。或许就有青头小伙子,仗着自己人多,捋了袖子想打架,眼看着推推搡搡要搅局子了,年长的就拿了棍子老远骂骂咧咧咋咋呼呼奔过来,佯装着举了手中的家伙,离了几步距离,小年轻们早早作鸟兽散了。
一阵密集的锣鼓敲过,幕布后的灯亮起来,映出皮影师傅消瘦的剪影,但听“啪”的一声,惊堂木一响,场上众人如同士兵听到口令般立刻肃静下来。皮影未登台,师傅的吼声倒扑面而来,一声长长的吊嗓子,排山倒海,气贯长虹,愈地衬出场上的静来。皮影也接踵而来,迈着戏步,摇摇晃晃,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低声吟唱,于颦蹙之间开始演绎一段人间的悲欢离合。透过幕布,皮影的釉彩栩栩如生,尽染古意。内容或是《七侠五义》里的白玉堂,或是《三国》里的孔明,或是《水浒》里的林冲……总之,是各色历史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但见师傅一人手里竟能操纵了四五只皮影,一张嘴里竟能模拟出千军万马的声响,脚下还要兼顾锣鼓的敲打。小小的舞台上但见了闪展腾挪,几要人仰马翻,日月无光,声音动作场景,惟妙惟肖,酣畅之时,看客就狼一样拖了长音地吼:好——,叫人顿时热血沸腾。尤其是苦情戏,老艺人那极富韵律的长腔颤音,直叫人听得彻心彻肺,肝肠寸断。悲情戏老年观众是最喜不过了,只是苦了伢们,他们只喜欢武打,没有打杀的场景,孩子们就有些昏昏欲睡,一旦起了打打杀杀,伢们顿时来了精神,倚了大人,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直到在父亲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戏唱到中场,开始一群群的人四下散去。愈近尾声,也最是深夜,人就愈少。遥望无涯天地间,竟然有了一片穹窿似的灯火。
归家途中,蓦一仰头,或许西天就悬了一轮冷月的孤影,寒气也阵阵袭来,人禁不住打了冷噤。带有伢的,男人们纷纷驮了自家的野小子或疯丫头,女人家扛了长的板凳短的凳子,借了稀薄的光往家的方向赶,不知是谁家的犬吠起来,一只吠全塆的吠,叫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愈叫夜愈静,唯一热闹的仍是那个冬日墨黑天空下灯火通明的皮影戏。
(责任编辑:沈春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