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节,香田携了家眷回乡扫墓,途经小东门, 船上旗杆林立,旌旗猎猎,乡人以他为荣,编了谣儿:一出小东门,旗杆像树林,文武双举人,数不过段香田。
家园永远是他精神的归宿,我也曾无数次梦回故园。对故乡我有生生不息的情缘。我古老的祖先终于寿终正寝,隐退到历史的背后。
香田的女人有着旺盛的生育力,身上掉下来的八块肉全是儿子。
4 梁子
“人生无常!”这是父亲常说的一句话,那个打游击的饶队长饶民太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梁子伯差点儿就死在他队员的流弹里,我权且叫他梁子。他与我的家族有着解不开的情结,在我家族的起承转合里举足轻重。梁子幼时多病,几乎天天吵夜,婆婆说:葫芦吊大的,孩儿哭大的。发了烧,梁子的妈只当孩儿受了惊吓,夜里叫他伯拿杆秤,在黑暗中这边唤:梁子回来──那边应:回来了──后来,顺便请算命瞎子掐了,只说要做解世避灾,让孩子从甑里穿过去,渡了关,就渡过了灾难。梁子从甑里穿过,如同穿越了人生的苦难。孩子后来学名渡关。
梁子家在大塘角,周围是一片草山。梁子和小伙伴儿们常去放牛。一天,见上游漂下一尊木刻菩萨。梁子最长,忙净了手,请上岸来。又用湖泥在河坡上砌好墙,糊好香案,覆以湖草,供奉起来。逢年过节,也不忘烧些香蜡纸钱。这么着,一次苕货的幺儿发烧去许了愿,烧竟奇迹般退去。这事竟相传开,倒弄得香气缭绕。族长梁四爹也信了,晃着一张鸡皮脸亲自请回来,供在祠堂里。梁四爹创立白学,素与饶队长不和,偷偷弄了几杆铁家伙,发展势力。有年闹花灯,马角下来,如神灵附体,赤膊短裤,披头散发,手舞棍棒,赤脚在梅花状烙得冒烟的砖上,如履平地,却伤不了肌肤。一时兴起,口咬了八仙桌在庙里旋转。众人无不拍手称奇。梁四爹更是借题发挥,疯传自己弟子刀枪不入,玄乎着烧了黄裱能定住飞机。说×年×月×日,朝朗朗晴空作法,叫狗日小日本的飞机晕头转向。他的谎言最终叫小日本的飞机炸得七零八落。那天大塘角一片火海,火借风力,一鼓作气烧了三望坡、六望坡上的茅草棚子。满世界充盈着响锣、锐叫和哀嚎, 像电影院里幕布上没了影像只剩音儿。梁子从火光中爬出来时,就成了一根木炭。
饶队长来收拾梁四爹是凶猛地架着机枪的。梁四爹指挥弟子们驱赶老人孩子往前压,他时不时在槐树后放着冷枪。饶队长没料到老家伙出此损招,忙命队员们往湖区柴林里撤。白学一干人嚎叫着纵深寻了一二里,连游击队的一根毛也没抓到,纷纷往回撤。有人不知不觉就叫子弹撂倒了。 梁四爹的喉咙让饶队长的子弹穿出个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水。
梁子在屋顶目睹着战斗的残酷。那带着哨音的子弹不时从身边飞过,鲜活的人兀地仆倒,血水染红着对襟的衫子,洇湿了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