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进屋时,祖母仍在闹,头发蓬乱,面颊潮红,口吐白沫,锐声叫唤。梁伯忽地从背后抽出几根桃枝,拍得八仙桌山响,祖母息了气势。再抽,便躲到墙角瑟瑟地抖,半个时辰,才缓过气来。梁伯叫人扶她去歇息,又叫父亲买些火纸,在地上画个圈儿,朝南的方位破了口子,算是烧给那先人。
黑子哥越长越黑,如炭里捞出一般,成天疯着玩儿,成绩倒很是优秀。父亲又有了在人前炫耀的本钱,他指望哥哥给段家挣个脸儿,长长昔日的豪气。
17 伸头
父亲终于被摘去帽子,他一夜之间仿佛年轻了好多岁。我的家族终于迎来了又一个明媚的春天。
黑子哥高考回来,漫不经心谈着试题,说题目不难的,有几道题,自己还做过,一家人就如过新年。
分数线划下来,够着北京的清华。京城可是我祖先赶考的地方。父亲乐得不行。四乡八里也炸了窝。梁伯提着烧酒和父亲在门前的槐树下坐喝。众人也来给父亲贺喜。他忙拿些烟卷儿见人一根地耍。有人吐着烟圈儿说:“这地气好,该出贵人的!”远处的晒场上,几个孩儿拿筛子罩住一只昏迷的鸡子在敲。
黑子哥到省里面试,主考的见了,忽地想起一首打油诗:你说怎么那么黑,胜过锅底黑,气死猛张飞,赛过黑李逵,东山烧过炭,西山挖过煤。几个教授耳语一番,在一张表格里划了几下。
黑子哥回来,父亲请来公社的放映队在晒场上放《打渔杀家》、《洪湖赤卫队》。父亲那晚在酒桌上醉成了一堆稀泥。
黑子哥度日如年,在家渴等通知。每日坐在门前的槐树下,心如猫抓地盼那乡邮员的自行车来,父亲就劝:“黑子,是你的抢也抢不走的!”
果然,一天上午,有辆小车径自开到大门口。县一中的校长走下来,指着戴金丝眼镜儿的人说:“这是上海××大学的教授,专门来接长生的。”父亲望着眼镜儿如瓶底的教授,持不住,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教授说:“我们现在去上海,”父亲愈是一副村相,如坠雾里,巨大的喜悦把他整个人弄呆了。他讷讷地说:“孩儿的被褥盆碗儿都没备呢?”“国家全包了,您儿子是人才,人家大学惜才哩。”老校长一脸的笑,催长生收拾收拾就启程。
等那辆银灰色的小车拐个弯儿,在堤上扬起的尘埃里消失了,父亲仍立在树下,好久才缓过神来。我看见他眼里涌着泪。
父亲放心不下,到城里学校打听,说考上北京的清华,怎的又去了十里洋场的上海?老师们说是长生长得太黑的缘故,被刷下来,叫上海××大学看中了。父亲憨笑说:“管他上海、北京,只要不打土渣,不日牛屁股就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