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忙吩咐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挖墓穴,铁锹飞扬,不到一顿饭工夫,两个墓穴挖好了。 四人抬着生漆的棺木,叫着号子过了木板。众人扯直纤绳,平吊到穴里。东家扬了头锹土,众人也跟着一齐覆土。很快堆起两丘坟莹。东家叫人在坟头植上杨树,周沿苫以杂草。东家焚香燃蜡,烧了十几道麻纸,放上长长的几挂响鞭,带领一干人行了叩头作揖的礼数,立起来拍净袍上的湿土草屑,带领众人登船抽板起锚,喊着号子箭一般劈流而下。
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故事,滋养了段氏家族几代人的记忆。我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始终想弄清家族的来龙去脉。我光着屁股蛋子在河坡的弯杨里逮蝉时,就充满了对生命不息的崇拜。据说,这个湘籍的富人有个儿子官到七品,多少让他有些面子。
2 摆渡
我的父亲在府澴河上摆渡,悄悄已有七八个年头。他叫段金贵,是我的养父。父亲从祖母的子宫里犁出一条血道,喷薄而出,给当财主的祖父带来了无限的憧憬,他为老婆又屙出一个带把儿的儿子而欣喜。他抽着一臂长的烟杆儿,肆无忌惮地把铜质的烟锅磕得山响。这是父亲在艰难岁月里给我催眠的故事,我梦里总有个飘渺的戴地主帽的老头儿站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父亲单薄的记忆里似乎不再有富贵少爷的甜蜜,滋润的生活使他满面红光。他爽爽净净的一身打扮,在河上摆渡,抽空在河道里下下箢(冤:是否指进了网的鱼儿很冤呢?编者加注)网。那状如钉螺,口圆尾尖的鱼网是几代人智慧的结晶。网屁股上一根胶绳系着木桩,山墙样的挡子网霸道地往前延伸,把河道自然切割成一条条深巷,宛如古城九曲回肠的胡同。水面被水葫芦或湖草伪装着,这是一场人鱼之间的较量。结果总是鱼儿成群结队悠闲而勇敢地游进父亲的迷魂阵。父亲隔了十天半月起一次网,他哼着楚戏,轻轻一点竹竿,把那条桐油漆的老船玩弄于股掌之间。网里银亮亮弹跳的喜头鱼,总把他的脸上撩拨得春意盎然。 父亲顾不上擦拭脸上鱼儿溅起的星星点点的黑色泥浆,早一铲铲把鱼撮到舱里。父亲颇为满意,如喝了几口小酒:“鱼群就是狗日的愚蠢!”遇着枯水季节,父亲总要拔掉网桩,连网扔到岸坡,晒干了。他盘腿坐在绿丝线的网上,穿针引线补那些拳头般大小的洞。他想人生本是一张网啊,谁又能挣得脱?跳得出? 网丝下罩着嫩白的地菜花,在春阳里柔晃。不远处的弯杨枝上抽出鹅黄的芽儿。对岸荒滩上一群贪青的水牛头也不抬,只管把肚儿撑得鼓圆圆的。
父亲从不戴手表,他说太阳不就是口最老的钟,最准时。等影儿叫身子驮着,蓦地想起该吃中饭了,正起身拍打屁股上灰屑的当口, 守堤的老赵就吊了嗓子叫:“吃饭──”父亲佝腰往堤坡上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