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转眼珠子,独点了我父亲,一睑严肃地说:“你挖!”父亲拄着锄头,沉默着。“你不挖,就再扣顶地富帽子!”父亲猛地挥锄,把一腔的愤怒发泄在土地上。地里渐渐露出一具黑棺,木头尚好。父亲气鼓鼓地撬开盖子,一道白烟冲天而起。众人大骇。江书记命人抬开棺木,下面竟有尺把深筛子大的水坑,水亮如银。一对通体鲜红的鲤鱼正摆尾浮游。众人以为奇,争相目睹。不到一袋烟工夫,银水由白变黑,鲤鱼由红变紫,翻了肚皮。
歇工时,年长的就私下议论说:地主儿怕要走鸿运了。
11 “三同”
生活仅剩下日子,日子里祖母常常以泪洗面,想着自己享尽人间富贵,却落下个凄凉的晚景。墙倒众人推,繁华似锦的家族成了亲戚六眷避之不及的瘟神。世界的变化永远叫你活在痛苦和欢乐里。
祖母的眼泪白天黑夜的流淌,淌出了一身说不清的病,眼窝子塌了,眉骨耸了。在人生的苦乐里,父亲已长成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完全总结了祖辈的优点。
那样的岁月里,父亲过着恓惶的日子 ,人生叫政治的颠三倒四压得喘不上气。父亲寂寞的时候,就老在西边厢房里昏天黑地的练字,毛笔字、钢笔字样样都来。隶楷行草体体皆练。几易寒暑,一手毛笔字也练得出神入化,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祖母没事也叨:“儿呀!字也当不了饭吃,填不了肚子的!”父亲搁了笔,揉揉眼,接了祖母手中的茶罐,咕咚咚牛饮一番:“妈,这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黄金你娘的脚!”祖母恨恨的骂着,顺手蘸了唾沫擦了父亲额头的一星墨迹。
来年的春耕,省里王书记来大队蹲点,点就在段家咀。一天开会说要与大家“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有人就嘀咕:“我怕是要共产共妻的?”人堆里就一阵笑。王书记被笑得扯扯衣角,摸摸扣子,愈发窘得一脸的潮红,倒叫那白皙的面孔更为生动了。女人们就煽:“翠翠,你男人晚上脸也这么红的?”翠翠说:“我男人再红也没你当家的红,我男人红,八成是结火屙不出来哩!”众人又一阵哄笑。公社的江书记就在土台上拍桌子:“说正经的说正经的,骚情的话留到被窝里跟我说!”一家女人就插嘴:“江书记白天黑夜作风都硬的!”会后,这白脸的书记就装饰了许多女人的梦。
王书记的生活是靠挨家挨户的吃派饭应付。吃了一通派饭,倒吃出了一些段子。
一日,王书记轮到皮筲箕(不漏水,意为小气)家。皮筲箕顶见不得当官的,夜饭就备了两个菜,一碗臭豆腐,一碗炒鸡蛋。菜上桌,她的几个娃儿谗得跟野狼似的,流鼻搭涎的呼啦就过来,对盘里的鸡蛋连抓带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