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高大的宅院,没逃出一里地,就死于一片乱枪中。女人们趁着天黑,牵上孩子,勾着包裹,从段氏家族里烟消云散。
祖父拾到天大的便宜,落下空荡荡的一片宅子。段氏家族的大事记里,随处可见历史的起伏跌宕。人生如棋,生死难料。
9 胜景
这个庞大家族的生生不息,得益于脚下这片丰饶的土地。它的美丽由来已久,不绝如缕。
故乡的转河上曾有二绝:百步三座桥,一步两座庙。转河上河汊甚多,祖辈们便在汊河上垒上石桥,百步之内竟有三座。水穿石拱,鸭戏鱼跃,别有一番洞天。 南乡古井岗背后的土坡上,并排置了两座土地庙。乡人说先前土地爹土地婆不和, 每晚为钱的多少战火不绝,扰了一方安宁。村人私下说:土地爷不能当神,家里婆娘不能当人。话是牢骚了,事还是要做的。于是,遂由大户斥资另修一庙,分别供奉爹婆,自此相安无事。倒是苦了那些善男信女,来了必备上同样的两份,庙里终日也香火不绝.
转河上还有一景:水鸭奇多。流水不腐,生了肥鱼嫩虾,各色水鸭成群结队云集而来,蝗虫样落了满河满汊。村人打起铜锣敲起脸盆,拖着音儿地喊:“哦──哦──”鸟儿受了惊吓,栖到鲇鱼地前的河面上。有人悄悄点燃了药线,火星子沿线而窜,哧地引爆浮物下的药葫芦,数声串响,水柱冲天, 漫山遍野就回荡着鸟儿的哀鸣。几人划着小船,欢悦地尖叫,拾了满满几舱。次日,拿到毛陈渡口卖后,众人就平分了。
转河往下,入了东山头,可见一庙,史称药水庙。相传因药王菩萨经过此地,留下药水而得名,祖师爷曾在此居住,只因河汊鱼虾甚多,渔人把河水弄得腥气蒸腾,祖师爷只好弃地登上木兰山。船行到此,有一漩涡,船工们须眼望庙门,拱手奋力划桨摇橹。入夜,沿河捕鱼的船只皆点亮马灯,闪闪烁烁如撒了满河星斗。于是有了“千人拱手,万盏明灯”的胜景,它已经摇曳在长者的残梦里,成为傍晚爷爷奶奶讲给孙辈的故事。
庙里有一铜铸的大钟,钟身须三人才能合抱。每日清晨由两个壮实的和尚抱着桶粗的木桩撞打,“当”地发出一串厚重的铜音,方圆十几里的人家皆能闻。忽一日,钟声寂无,村人疑是光头和尚撞了懒钟,叫人去打探,说:眼见撞了,怎的不闻音儿呢?
一天擦黑儿,几个不怕鬼的偷偷上去。隔着庙门,听里面有小孩儿对话,是出些谜子猜。一个说:“红梗子,开白花,结黑子。”一个答:“乔麦。”又说:“翘啊翘,铁角苗。”又答:“冲担。”再说:“冲啊冲,一阵风。”再答:“风斗。”那个没词语,骂:“滚蛋。”这个仍傻乎乎地答:“碾槽。”几个人壮着胆子破门而入,才惊奇是两个要饭的花子,满脸黑灰,蜷在角落里,盖着半床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