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乌篷船出了小东门,一溜儿沿着护城河下去。船不算小,篷里能并排置下两张短腿八仙桌。船里有几个长袍马褂在坐喝。划桨摇橹的皆粗衣短打。 有人在舱里随着船儿的晃荡而沉睡着,黏乎乎的涎水垂下来,挂成亮晶晶的丝, 在船儿的荡漾中颤弯了,忽地坠下去,再有一溜儿垂下来。间或一只虫子栖在鼻翼上,睡梦中拿手“啪”的拍出一声脆响。一个女人头上插着野花,倚在船弦上,葱白的纤手伸到河里,被水含着,划拨出几道碎白的沟坎儿。一袭缎白旗袍千褶百皱的裹出玲珑的线条。粉白的脖颈在暖暖的春阳里浮动着薄荷的清香。划桨摇橹的交递着眼色,暗暗卖力拿鼻子吸着香气。
戴毡帽的风水先生立在船头,端着青花细瓷的盖碗儿茶啜饮。两岸杂草树木扎扎地晃乱着眼线。几只野兔在草丛里嗅着嫩黄的雏菊,竖了长耳,听到橹声,弹蹿到草丛深处没了踪迹。远处宽阔的河面上,落满各色的水鸭,像一匹白绸上缀着古典的图案,恍如一张西洋油画般可人了。划桨摇橹的就恨了身边没带土铳或硫磺焰硝,要不,回去吃得嘴角流油的就是满满几舱野味了。幻想着拿铁丝捅穿,架在红红的炭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美景,有几个就咂了舌头,喉结来回索动着,像船家打鱼的鱼鹰伸着脖子,喉咙里咽满口水。后船吃水很深,两具生漆刷得铮亮的寿材并排置在舱里,森森的渗出一股寒气。汉子们奋力摇划,鼻尖上沁着一层油汗。
船行数里,舱里悠悠走出一个人来,青色的长袍马褂,抬头望望瓦蓝瓦蓝的天,和毡帽先生耳语着。缀满老年斑的脸上沟沟坎坎的皱纹就时舒时蹙了。
河道拐一个急弯儿,忽左忽右如游龙,兀地分出一个叉河来,圈出一片大的陆地,展眼望望,状如鲇鱼。风水先生连叫几声停船。众人几双目光定在那顶藏青色的毡帽上:“东家,此地状如鲇鱼,为鲇鱼地,是葬地中的上品,葬了先祖,后人必得葬气,能出贵人的!”东家忙叫:“先生请上宝地一踏! ”伙计们慌慌地搭好木板,众人颤微微一溜儿上了那片鲇鱼地。地约百来石,河沿儿的土坡叫长年累月的水浪冲刷干净,竟如孕妇的肚皮,凸出的是光滑。一两围粗的槐树和苦楝,硬硬地挺在鱼地上,树下杂草出奇的少。不远的一棵槐树上落了几只喜鹊,受惊地欢叫着。没在草丛里,众人的裤褂粘了许多的刺球,抖也抖不掉。女人尖着兰花指在旗袍上一颗颗地捉。 东家命人拿刀斧割砍出一条道来。先生自各转了一圈,折回来朝东家一拱手:“鱼嘴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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