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精瘦的个头,人也活泛。可以想见他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岳父的婚姻是自己的母亲一手包办的,岳母嫁给他时,他多少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等我的女儿三岁时,岳父年轻时的老相好打汉口来看他,顺便给他推销一种价值一千多块的产品,这能抵岳父个把月的工资。平常节俭的岳父鬼使神差的竟买了。东西带回家,就打翻了岳母的醋坛子,怄在床上几天不起床。舅兄把我们叫去,弄得我们做女婿的劝不是不劝也不是。岳父说:“你妈听了院子里一些无事婆娘的刁唆,扯炮我和她牵了手,在街上走,这么样可能?都骨头敲得鼓响的人。不替自各想想,也要替孩子想想。你妈呀,一生就没长后脑壳,心里差根弦儿!这一吵,婆娘们正好看笑话哩。”岳父一嚼,岳母的气就顺了。
岳父是一名电力工人,起初岳母还在乡下务农,他们也算周末夫妻。因为种不得田,岳父就把一家人弄到单位箍着。电站建在一个高坡上,四周有一片荒地。岳父就趁礼拜六驮了犁耙,整出地,种上花生油菜黄豆什么的,家里一年四季便有了吃不完的油料。岳母还把院子里的生地辟了菜园,收获的时节一畦畦的红萝卜大白菜就爱死人。这么着,与天斗与地斗岳父岳母倒斗出了一个红火的日子。闲时,岳父老就夹了只茶杯,望着碧绿的菜畦,就不由的哼起了《沙家浜》的曲儿。
岳父是工伤退的休,休息下来,岳父就成了一个无事人,成天耷拉着一张脸,像谁欠他八百光洋,烟瘾也大了,一棵接一棵的,嘴就成了一口不熄火的烟囱。岳父是操心孩子们正读书,用钱的地方多。这三代不读书犹如一屋猪。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为了挣钱,岳父在单位门前的马路边开了一爿小杂货店,售些烟酒副食。岳父的生意一日红火一日,每天在灯下蘸了唾沫星子点那零碎票子,就把日子点得飞快。
因为舅兄由乡镇调到城里,岳母又要去照顾孙子,两头一跑,岳父的饮食就失了规律。岳母怕他饱一餐饿一顿的伤了身子,况且老头子每月关饷八九百,只要身体健康,不就是一棵摇钱树?
岳母要老头子到城里过日子。岳父狠心卖了小店,到了城里生活。岳父人生得矜持,不愿和人多交往,他既不喜欢逛街,又不喜欢跳舞、下棋、健身,成天把自己闷在家里。日子一长,就和岳母有扯不完的皮。岳母常就跟我们姑娘女婿诉苦水,说老家伙一天不发神经日子一天就不能过。其实,我知道岳父这是闲愁,他还老是操儿子孙子的心,怕他们将来受穷,怕自己成了孩子们的陀子。我就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操心也是白操,万事都要随缘。不久,我给岳父买了只钓鱼杆,让他去滚子河里钓钓鱼,消磨消磨时光。每天收杆回家,岳父把鱼放到池子里,看着活鲜鲜的鱼儿,他的心里就弥漫着丰收的喜悦。后来,河水受污染,鱼也钓不成了。
一天夜里,舅兄抹牌到天亮才回,岳父就烦,说:“你还想不想做人?白天黑夜的赌!”儿子踢脱一只鞋说一句:“你年轻时还输过一头猪呢!”岳父被呛得一阵气短。他一堵气出了门。他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他想:一代管一代,水总是往下流的,做子女的要不听话,你就是背着行李跟着也管不住的。如今是儿子顾儿子,老子顾老子了。岳父总算是醍醐灌顶,活明白了。
岳父过着闲日子,可他又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人,总爱操陈心。十指连心,说归说想归想,毕竟是自己儿子。说穿了他还是担心儿子养着两个闲人(媳妇下岗,孙子上学)耐不活。他就琢磨着能帮孩子们奔一奔,帮总比不帮强。终是寻了一份看门的差事。当门卫也不是什么美差。二年里,他起五更睡半夜,倒也赚了一万多块。因为成天拖地扫院栽花种草,生活倒也充实,日子叫忙填满着,人就生了精神,他和岳母的皮也扯得少了。去年上半年,岳父忽然感到走路骑车气都赶不上趟,像一头犁地的老牛,喘起来如抽风箱。起初,他怕花钱,只在小诊所里打点滴,十多天下来,不仅不见好,反倒抽得更欢了。到医院一查,是肺积水,当晚就住了院。白大褂们用指长的针管从他的肺部一气抽出满吊针瓶黄水。岳父满以为几日就能出院,不想肺部天天有水抽,肺就像一口新打的水井天天沁不尽。一日三餐的饭菜都是岳母做好了骑车送来,干稀搭配,荤素可口。院一住,两人的关系倒进了一步。有说有笑,事事好商量。钱用了四五千,病是一日重于一日,医生开始怀疑是肺癌。我们只好把岳父转到武汉。那段时间“非典”闹得沸沸扬扬,弄得人心惶惶,出入武汉都要例行检查。我们和舅兄商量着准备轮流去看护,不想岳父在电话里说:“我在协和好得很,请了人照顾,能吃能喝,你们不要来了,有家有口的!”连岳母也不让去。我知道他是担心着我们的安全。岳父在武汉的一个多月里,只有舅兄和我的妻子及姨妹去探望过一次。出院回家后,我们女婿准备出点“血”,结果岳父岳母套来套去,只接了每人500块钱。岳父康复后继续去守门,没一段时间就被辞了,人家是怕担责任。回家的岳父也想通了,他说是你的谁也抢不去,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你看我几年赚了一万多块钱,就够看病。土改时,我们塆上的老黑把上辈的田地赌光了,划成分时评了个贫下中农,白捡了一条命。岳父再也不像以前屁股长了刺——坐不住。没事的时候,就打打小麻将。掌灯时分,回到家,还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拢拢每天的输赢。高兴了,还会帮岳母下下厨,随意地享受生活的平常与宁静。
岳母少岳父几岁,也是50多岁的人,但身体好,打得死老虎。一门心思寻思着赚钱的事。偶尔就捡捡破烂,帮单位里下下货。做事从不取巧,总是冲在最前面。我们劝她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何必这么苦自己?她说爹有娘有要开个口,丈夫有也要伸个手,还是不如自己有。岳母年轻时在家务农,后随岳父来城里生活,一生没有固定的收入,所以才会“终生只恨聚无多”,吃过苦头的人,即使赚了也舍不得花的。刚结婚那几年,逢年过节,我们女婿孝敬的都是实物,她说你们买的好东西我也舍不得吃,不如送钱,我想吃就买。以后,我们改东西为人民币。她哪儿又舍得吃哩?有一次,岳母就叹:“送钱我还是舍不得买,不如送东西算了,不吃死了也划不来的!”其实,她还是舍不得。岳母常常就叹:如今儿子是阎王,媳妇是娘娘,孙子是蚂蝗,姑娘是银行哩。
因为他们都节俭,我们也常给老人家买些衣服鞋袜。他们总是推辞说人老了,一件衣服能穿好多年的,再说你们用钱的地方多哩!
这两年,舅兄又另起炉灶,置了小家,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就剩下老俩口过日子。因为寂寞,他就盼着我们每周能去。每回,都是岳母用座机打过来,我再用手机拨过去。岳母说:“反正你们手机打接都花钱,倒不如一家出的好!”我们就笑,说“好好好!还是妈您会过日子!”岳母就笑着骂。我们一去总是倾巢出洞。老人家里就熙熙攘攘,他们也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每次劈雳啪啦弄出一桌饭菜,他们还担心着对不对味口。若是哪个女婿推辞没来,吃饭的当口,他们会说:“来就把碗敞着,不来就把碗扣着,牵了羊子还咬死狗子?”老人家他们还是多少见怪了。吃完喝完忙完了,姑娘们再陪着老人家打打小麻将。要是十天半月不去,他们的电话会打过来,问是不是得罪了哪个?是不是我这里长了刺?我只好在话筒里笑着陪不是,说是杂事太多的缘故。挂上电话,心里总有满满的感觉,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总有一股暖暖的亲情在流动。我亲爱的岳父岳母呀,你们的健康和快乐也就是我们做女婿的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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